它不来就不来

2020-08-13 14:59

我的体会是,任何人能不能把事情搞成,每个人会有一种感觉,这种感觉就像吃饭一样,你到一个朋友家或是一个陌生人家做客,人家给你盛了一大碗饭,你看饭端上来了,马上就能感觉到自己能不能把它吃完,如果吃不完就盛出一点,你不能本来只能吃半碗,却端起一大碗开吃,最后给人家剩了一大半。文学创作上的感觉也是这样。

创作灵感确实是一种很神秘的东西,它不来就不来,它要来,你坐在那等着它就来了。我经常有这种体会。在选材时,不要你听到或者是看到、经历到了一个什么故事,把一时的兴趣勾起来了,你就去写,起码出现这种情况的时候,要琢磨这个故事有没有意义,表达的是你个人的意识,还是集体的意识,这一点非常重要。选材前首先要看你的故事里传达的是个人的意识,还是集体的意识,即便是集体的意识,在集体意识里,你个人的独特性又是什么,一定要把这两点搞清晰。

现在的文学被边缘化了,许多人都在怀念上世纪80年代,那时文学特别热,一个短篇小说可以全民阅读,一个作家可以在一夜爆红,因为那时的文学有太多的新闻元素。现在媒体高度发达,新闻元素完全从文学中剥离了,文学就成了纯粹的文学。陕西省作协主席、著名作家贾平凹认为,现在社会不热衷于文学,可以说是特别正常的事情,文学毕竟是人类中最敏感的一小部分人最敏感的活动,如果说人人都搞写作也不行。贾平凹以其自身创作经验告诉大家如何选材和阅读。

文学被边缘化,文学本身也有了问题,我们现在的文学确实太精巧,也太华丽,就像清代的景泰蓝,而中外文学史上的那些经典作品,有些现在看起来显得很简单、粗糙,但里面有筋骨、有气势、有力量。

我给学生讲文学,一般不讲具体的东西,这没办法讲,只能是大而化之,比如怎样扩大自己的思维、坚持自己的思考、建立对世界对生命的看法,怎样改造建设自己的文学观。我觉得这些是根基,是需要整体来把握的。别的东西都可以自己在以后的写作过程中慢慢体会、积累。讲文学有些东西可以说出来,有些东西说不出来,一说出来就错了,就不是那个意思。严格讲,文学写作是最没有辅导性的。

文学方面的事情太多,有些问题我这辈子也搞不懂、搞不清。我常感叹,我拿了个碗到瀑布下接水,瀑布下来的水量特别大,但用碗接不了很多水,最多是接一碗水。

我在家里的时候经常坐在窗前发呆,有时看到外面的街道,看到一座座高楼,楼上的广告和门牌,路两边的草木,来来往往的人,人们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,我突然想到那些盲人是看不到这些的,而我却看到了,就感到非常新鲜和惊奇。这时我就想到了文学,当今的文学似乎也是这样。

当时看到土堆上的嫩芽子时,我心里就很悲哀,因为这些嫩芽长出来了,即便你是树的嫩苗,可主人很快就要把这堆土搬走了。所以说一棵树要长起来,要长高长大,一方面取决于它的品种,一方面还要取决于生长的环境。文学也是这样。

写作一定要扩大思维,我们不可能是柱是梁,但我们要思索柱和梁的事,起码要有这种想法,因为我们的思维受到教育和环境的限制,才要扩大扩展,要明白文学是什么,你要的是什么,你能要到什么。

我一直认为,文学其实就是一个作家给一部分人写的东西,一个人的写作不可能让大家都认可,就像吃饭一样,各人有各人的口味,不能强求。读书也是一样。

你在写一个人的故事时,这个人的命运发展与社会发展在某一点交叉,个人的命运和社会的时代的命运在某一点契合交集了,你把这一点写出来,你写的虽然是个人的故事,而你也就写出了社会的时代的故事,这个故事就是一个伟大的故事。这就像一朵花,这个花是你种的,种在你家门口或你家外面的路口,可以说这个花是属于你个人的,是你家的,但它超乎了你个人,因为你闻到这朵花芳香的时候,每一个路过的人也都闻到了。

文学被边缘化,但并不是有些人担心的那样,文学就要消亡了,实际情况是爱好文学的人越来越多,各地都有不同层次的文学活动和规模不一的文学讲堂。为什么说它消亡不了?因为文学是人与生俱来的,是人的一种本能,就和人的各种欲望一样。至于从事文学的人能不能写出作品,能不能写出好的作品,那又是另外一回事。正由于文学是人与生俱来的,每个人都有潜质和本能,这个人能不能成功,区别只在于这种潜质和本能的大或小,以及后天的环境和他本身的修养优劣决定的。

我了解到的情况是,美术界的朋友也经常遇到不知道该画什么的问题,没有什么可画的感觉,不知道要画什么,却还要每天到画室去画,有些画家说常画常不新。我后来明白这种状况就叫没感觉,一旦没感觉,就歇下来等着灵感来。

就拿题材来讲,我为什么要写这部小说、这篇散文,为什么对这个题材和内容感兴趣?选择题材就是你的兴趣和能量的一种表现。一个作家能量小的时候,你得去找题材,看哪些题材好,适合于你写。一个作家能量大了后,题材就会来找你。

我曾经到一个人家的院子里去,院里有一堆土,这土是翻修房子拆下来的旧墙堆起来的,下了一场雨后,土上长出了很多嫩芽子,一开始,这些嫩芽子从土里长出来的时候几乎是一模一样的,当这些嫩芽长到四指高时,就分辨出了哪些是菜芽子,哪些是草芽子,哪些芽才是树的苗子。它们在两个瓣才出土的时候,我估计每一个嫩芽都是雄心勃勃地要往上长,最后只有树苗才能长高。

每个人开始写作时都是先看了某一部作品,产生了写作的欲望,我就是这样。开始搞写作完全是爱好和兴趣,只是写作时间长了,写到一定程度后,才会产生责任感、使命感,你才会发现文学的坐标其实一直都在那里。一个省、一个国家,都有自己的坐标,国际有国际的坐标,你才明白它并不容易。

学习经典名著,我的体会是主要研究人家的思维、观念,就要思考,你对这个世界、社会是什么看法,你对生命是怎么体会的,在这个基础上才能建立起自己的文学观。没有文学观,人云亦云,随波逐流,你的写作必然没有灵魂,必然没有你自己的色彩、声音。能有自己的文学观,其实也是一种个人能量的表现,文学最后比的是人的能量。

我年轻时搞创作常常也很疑惑,一方面特别狂热,一天坐在那里看书或写东西,但另一方面总怀疑害怕最后不成功,还不如到街边摆个地摊。当时很矛盾,请教过很多专家、编辑,但没有一个人能知道你能写下去或是写不下去,也没有人敢说你能不能成功。后来写的时间长了,只能一条路这么走了。

我在30多岁的时候有一种苦恼,有时写着写着就觉得没有什么可写,不知道接下来要写什么,为此和许多朋友有过交流。我在文学圈的朋友交流不是很多,我在美术界的朋友特别多,我的文学观念很多是美术上过来的,有很多观念都是从中西方美术史方面吸收借鉴的。

我们学习中外名著或敬仰的大作家,为什么?文学是起起伏伏的历史,一种观念、一种写法兴起,从兴起走向没落,这时必然就有人出来,有了新的观念,新的写法,这些人就是大师,就是大作家。我们要研究的是这些人想了些什么、做了些什么,怎么就有了这些想法和做法。中外很多大作家,你可以具体地研究,读作品、评论、专著,你总能摸清很多作家的路数和写作规律,可以借鉴和学习很多东西,当然这个世界上也有很多作家你是没办法学习的,不说外国的,不说现在的,就说古人,有的你就没办法掌握他的写作规律。

文学最基本的东西是什么?就是写什么和怎么写的问题。写什么,主要是关乎他的胆识和趣味,怎么写关乎他的聪明和技巧,这两者都重要,而且是反复的,就像按水中的葫芦,按下这个,那个又上来,这阵子强调这个,过阵子又强调那个。当人们在当下追逐权力金钱、消费娱乐,这时我们强调怎么写,但更应该强调写什么。